你身邊一定有那種「敢」的朋友。
敢出國、敢轉職、敢創業、敢辭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你看著他們,心裡有點羨慕,也有點納悶——
「他怎麼那麼勇敢?」
「我這個年紀應該沒辦法了吧?」
「身邊沒人這樣,是不是我太天真?」
但我想跟你說一件事:那些被你形容為「勇敢」的人,他們自己其實多半不覺得勇敢。
大人學的 Bryan 在 Podcast EP666 提過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——朋友覺得他很敢,敢出國讀書、敢去紐約工作、敢創業。但他自己一點都不覺得:出國,是因為家裡的表哥表姐都這樣;創業,是因為在美國念書時同學都在聊。對他來說,那些只是身邊人的日常。
不是他膽大,只是他看過的「實際案例」比較多。
這篇要聊的,是兩個跨越半世紀的心理學機制——它們合在一起解釋了一件事:你的「敢」與「不敢」,從來不是個性、不是天分,而是大腦資料庫的搜尋結果。
② 可得性捷思法——大腦怎麼用例子:搜得到 = 可能,搜不到 = 不可能
③ 兩個理論的接力——Bannister 4 分鐘 1 英里為什麼 9 年沒人破、之後又一片爆發
④ 三個可執行做法——怎麼主動替自己建一個「敢的清單」
社會學習理論(Social Learning Theory)
1977 年,加拿大裔心理學家 Albert Bandura 出版了《Social Learning Theory》——這套理論從此改寫了心理學對「人怎麼學會行為」的理解。
在 Bandura 之前,主流心理學的回答是:人類的行為主要來自直接經驗。你親身做過、被獎勵或被懲罰之後,才會學會該不該做。
Bandura 挑戰了這個觀點。他的核心命題是——
Bandura, A. (1977). Social Learning Theory. Englewood Cliffs, NJ: Prentice-Hall.
換句話說,你的大腦其實是一台不斷在抄寫別人版本的機器。你會走路、會講話、會微笑、會在哪些場合該做哪些反應——這些絕大多數都不是你親自試錯試出來的,是你看著爸媽、看著同學、看著電視裡的人,一筆一筆抄下來的。
觀察學習的四個階段
Bandura 把「看別人學到自己會」這個過程拆成四個階段。少了任何一個,學習都不會發生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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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注意
Attention——你要先注意到這個例子。如果根本沒看到、沒聽到、沒讀到,例子就進不了大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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② 保持
Retention——把畫面、行動、結果記下來。記得越清楚,將來越能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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③ 再現
Reproduction——相信自己也能複製出類似的行動。看得到不代表做得出來,這一步需要練習與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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④ 動機
Motivation——有理由去做。看到別人成功、看到結果有價值,你才會願意動手。
你身邊的「樣本」決定你能走到哪
Bandura 這套理論最殘酷的地方在於——你看到的別人,會直接決定你的行為範本。
你的同事、家人、朋友、社群追蹤的人,這些就是你大腦學習的素材庫。
如果你身邊沒人辭職創業、沒人轉職跨領域、沒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,那不是你個人意志力的問題——是你大腦根本沒收過這些版本的資料。
看得到什麼才是。
而不是你以為的那樣,由你自己自由選擇。
可得性捷思法(Availability Heuristic)
1973 年,以色列心理學家 Amos Tversky 與 Daniel Kahneman 在《Cognitive Psychology》發表了一篇論文,提出後來改寫整個行為經濟學的概念——可得性捷思法。
後來 Kahneman 在 2002 年因相關研究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,這套理論也成為《快思慢想》一書的核心骨幹。
想得到 → 覺得常見、可行
想不到 → 覺得罕見、不可能
Tversky, A., & Kahneman, D. (1973). Availability: A heuristic for judging frequency and probability. Cognitive Psychology, 5(2), 207–232.
字母 K 實驗
Tversky 和 Kahneman 問參與者一個問題:
「在英文裡,K 開頭的單字比較多,還是 K 出現在第三個字母位置的單字比較多?」
絕大多數人選了「K 開頭」。但實際統計告訴我們——
(kangaroo、kitchen⋯)
(ask、bake、acknowledge⋯)
K 在第三個位置的單字,實際上大約是 K 開頭的兩倍。原因不是邏輯,是檢索難度。
你的大腦回想 kangaroo、kitchen、kale 很快;要想 ask、bake、acknowledge 就要費力。大腦把「好想」誤判成「比較多」——這就是可得性捷思法的本質。
套用到你的人生決策
這套機制屬於 Kahneman 後來提出的 System 1(快思):直覺、快速、不費力,但會出錯。
當你評估「我能不能做這件事」,大腦預設的不是真的去算機率,而是用 System 1 抓最容易想起的例子,然後輸出一個感覺答案。
所以你的「不敢」,往往不是真的不可能——是大腦搜尋資料庫之後沒搜到例子,於是直接輸出「不可能」。你以為這是理性判斷,其實只是大腦走了最短的路。
兩個理論為什麼一起發生
IG 那篇貼文把這兩個理論並列,但其實它們不是並列——是接力。
Bandura 解釋「例子怎麼進大腦」,Kahneman 解釋「大腦怎麼用例子」。一個是輸入端,一個是輸出端,合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決策迴路。
所以「敢」不是個性,是大腦資料庫的搜尋結果。
而資料庫裡有什麼,是你身邊的「例子供應商」決定的。
Bannister 4 分鐘 1 英里——這個迴路最戲劇化的證據
1954 年以前,「1 英里跑進 4 分鐘」被視為人類的生理極限。當時醫學界對這件事相當篤定——
直到 1954 年 5 月 6 日,一位 25 歲的牛津大學醫學系學生——Roger Bannister——在牛津的 Iffley Road 田徑場跑出 3 分 59 秒 4。
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。
人沒變、跑道沒變、訓練方式甚至沒有突飛猛進。改變的是什麼?
是別人腦中突然有了一個可以調用的例子。Bandura 端餵了新資料進去,Kahneman 端就搜得到、輸出「可以」。
Bannister 之前的選手,訓練量夠、體能夠、戰術也不差。差別只在一件事——他們腦中沒有「人類可以跑進 4 分鐘」這個例子。Kahneman 端的輸出永遠是「不可能」。
是你大腦裡沒有「可以」的版本。
後面的人會像骨牌一樣,一個接一個跟上。
身邊的人會自動拉高你的預設值
這個現象在當代也不停發生著——
- 🇺🇸 PayPal 幫——Elon Musk、Reid Hoffman、Peter Thiel 這群人,後來各自開出了 Tesla、SpaceX、YouTube、LinkedIn、Palantir。
- 🇮🇳 印度裔 CEO 集團——Google、Microsoft、Adobe、IBM 都由印度人領軍。不是民族性,不是巧合。
是因為「既然他可以,我也行」這個念頭,在身邊例子夠多的時候,會自動長出來。
反過來說——如果你生活圈裡沒這些例子,沒人離職、沒人跨領域、沒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,那你的大腦預設值就會卡住。
不是你不行。是大腦根本沒有那個選項可以選。
所以怎麼辦:三個可執行做法
知道機制只是第一步。如果你想真的改變大腦的預設輸出,需要主動去調整輸入端。
以下三個做法,從外部環境到內部記錄,逐步建立你自己的例子庫——
調整輸入不是要你絕交、不是要你逃避現實。是要你主動加入新的來源:取消追蹤那些讓你焦慮的帳號、加入一個跟你目前圈子不一樣的社群、參加你嚮往領域的線下活動、刻意跟一個跨領域的人吃頓飯。這些都是在替大腦換食物。
真正有殺傷力的,是你能直接接觸到的活例子。一場分享會、一杯咖啡、一場諮詢、一次學長姐聚會、一個產業前輩的訪談——重點不是要他教你什麼具體技能,是讓你親眼看到「他真的活下來了」、「他真的這樣走過來了」。看到的是真實的人,你大腦的資料庫才會把他歸類為「可複製的版本」,而不是電影主角。
用筆記軟體開一個檔案叫「原來可以」、「敢的清單」、或任何你喜歡的名字,把這些瞬間存下來。卡關的時候、想退縮的時候、覺得「我不可能做到」的時候,打開來看。這個動作會強迫大腦的 Kahneman 端重新搜尋一次——而這次,它會搜到。
結語:你的「敢」,是可以餵出來的
社會學習理論、可得性捷思法——兩個跨越半世紀的研究,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
你的「敢」與「不敢」,是大腦資料庫的搜尋結果,不是個性、不是天分、也不是命運。
你缺的不是膽子,是還沒看到夠多人活出你想要的樣子。
這不是要你去模仿誰,是讓你大腦的資料庫多幾個版本。多到某一天,當你猶豫「我可不可以」的時候,大腦會輕鬆地說——
「當然可以,你看 ○○○ 都這樣。」
你也會成為某個人的例子。